Off-Topic Literature

Under the Table

桌底
ENGLISH INTRODUCTION · CHINESE ORIGINAL

ENGLISH INTRODUCTION

The world beneath the tabletop keeps a different account of what happens above.

Chinese original

Source document ↗

A collaborative writing project. Each contribution is credited in the original text.

桌面上发生的事情,在下面另有一份记录。

小时候家里来客人,我爱躲到桌底下。

桌布垂得很长,四周是一间红色的小房子。大人的腿从不同方向伸进来,皮鞋、拖鞋、裙边,光看这些,也能知道谁坐在哪里。

我带进去几块饼干,一本画册,觉得可以在里面待一整个下午。母亲总会弯腰找,说别把碎屑落地上。她掀开桌布的一角,光照进来,我便假装正忙着很重要的事情,不能出去。

后来个子长高,再钻就容易撞头。某年过节,小表妹躲在里面,不肯出来。我蹲下去,她怀里抱着毛绒兔,认真告诉我这里是她的家。

我问能不能进去做客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你太大了,脚可以。

于是我坐回椅子,把脚往里伸。过一会儿,拖鞋被放上一块塑料积木,算作点心。大人们在上面聊起近况,我低头看着那块小小的红积木,没有动。

课桌下面刻着一个名字,不是我的。

我第一次摸到它,是捡笔的时候。指尖碰上深浅不一的凹痕,便低下头去看。字倒过来,不好认,我歪着脖子分辨了半天,旁边还有一个几乎被磨平的日期。

我没有告诉别人。那张桌子每天托着我的课本,也曾托着另一个人的。想到这点之后,一些很普通的地方忽然显得具体:右边的小划痕,桌角的缺口,拉开抽屉时略微卡住的一下。

有一阵我很想知道那个名字是谁。问了学长,也没人确定。后来课业忙起来,便忘了,直到搬教室时,把桌子翻起来清点编号,才又见到它。

字没有变,倒是朝向终于正常了。

我抹去旁边的灰,把编号读给同学。桌子随后被搬去另一间教室。我自己的名字只在纸做的座位表上,揭下来,放进口袋,一会儿就皱了。

桌底是一个长期不承认自己在营业的储物空间。

耳机线可以在这里繁衍,插头可以藏到最远处,椅子轮则负责把它们全部绞在一起。每当我弯腰找充电器,就像下楼拜访一群关系复杂的邻居。

它们从不按我离开时的样子等待。我明明只拔了一根线,回头却发现另一根也不工作。对此,排插保持沉默,红灯很有礼貌地亮着。

上周我终于把它们整理好,用扎带固定,标签贴清楚,桌底第一次显出地板原本的颜色。我欣赏了很久,觉得房间的秩序发生了根本变化。

晚上朋友来借插座,带了一只非常大的适配器。它一个占掉两个位置,我只好重新拆开扎带,挪动排插。

朋友问会不会麻烦。我趴在地上,说不麻烦。说完又碰了一下头。桌子像听见了,但没有发表意见。

午睡时,我喜欢把脚往桌底最里面伸。

那里凉一点,鞋尖能够碰到横梁,像找到一处别人不知道的边界。桌面摆着课本和水杯,下面却有另一个更安静的房间:几条桌腿,两个人的书包,一点扫不到的灰,以及午后从侧面钻进来的窄光。

有次笔掉下去,我弯腰找,听见同桌也低下头。我们在那一小块地方看见彼此倒过来的脸,忽然都笑了。上面老师还在讲话,我们赶紧坐正,笑却没有立刻收住,憋得肩膀轻轻发颤。

那支笔最后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。隔了一排,不知怎么滚过去的。同学用脚轻轻拨,另一人捡起,再递到前面,像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也能临时拥有一条复杂的回家路线。

换座位以后,新桌底没有横梁,脚伸出去便空着。我试了几次,才慢慢改成把鞋收在椅下。同桌也换了,大家都挺好,只是没有再和谁同时弯下去,撞见那种离上课的表情很远的脸。

毕业搬桌椅,我抬起一头,第一次从外面看清那片曾被自己当作小房间的地方。它其实没有多深,地上亮着,灰也很少。我搬着走过半间教室,始终没找到那条记忆里窄窄的光。大概它本来就不是桌子的,是当时那扇窗、那个下午,暂时借给这里的一点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