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ff-Topic Literature

The Washing Machine Countdown

洗衣机倒计时
ENGLISH INTRODUCTION · CHINESE ORIGINAL

ENGLISH INTRODUCTION

The last minute of a wash cycle turns out to have its own generous definition of time.

Chinese original

Source document ↗

A collaborative writing project. Each contribution is credited in the original text.

洗衣机显示还剩一分钟的时候,我从来不敢安排接下来的一分钟。它的时间观念比我宽阔。有时一分钟足够我去倒水、回消息、找衣架,再回来,它仍在用力完成最后的准备。我站在面前,像等一位总说马上出门、实际还在找袜子的朋友。起初怀疑自己看错,后来特意记时间,发现确实会变。想想也合理,衣服不可能次次一样,但显示屏写得太笃定,容易让人误以为它已经掌握所有信息。数字从二跳到一时,我便自动把希望调高,这是双方合作中主要的风险。我甚至有过一次非常认真的交涉:把篮子摆好,衣架拿齐,站在机器旁,表示人类这边已经完成全部准备,希望另一方也尊重共同的工作进度。洗衣机继续转,没有因为我的程序完整就特别通融。那时候我发现,人等着一件事结束,特别容易同时做出很多无用动作。拉一下袖子,挪一下篮子,再去看一眼数字。它们并不能让衣服更快洗好,只让旁边的人看出我真的很急。母亲因此不让我守着等,说响了再来。我去做别的,反而很快听见提示音。拿起衣架走过去,又要等门锁解开,那几秒钟尤其漫长,因为我已经站好,下一步的姿势都摆出来了。现在我把倒计时当作大概,而不是承诺。它说五分钟,我知道快了;它说一分钟,我知道还在忙。只是有次真的按时结束,我竟有点措手不及,手里还在剥橘子。机器非常正常地完成工作,显得那许多关于拖延的意见,都是我单方面积攒的误会。

我曾把洗衣机的剩余时间写进一天的安排。洗完立刻晾,晾完出门,原先算得刚好。后来时间延长,后面几件事一起往后退,我开始着急,甚至觉得机器在故意磨蹭。冷静一点才想起,显示的时间本来就会受实际过程影响,我只是没有给变化留位置。后来早点洗,不把出门安排在预计结束的同一分钟。需要准时走时,便提前考虑能不能回来再处理,而不是一边按开始,一边期待所有环节毫无偏差。事情没有因此完全顺畅,偶尔仍会忘晾,但不再轻易把自己的时间排得像没有接缝的砖墙。我也发现,很多时候自己并不是不能等,只是不愿承认已经开始等。坐着看书可以,站在洗衣机前看它转却很烦,明明过去的仍是同样几分钟。于是把提示音调到听得见,去把那几页读完。有次读得太入神,响完也没立即过去。衣服安静待着,我合上书,才拿起篮子。那天并没有因此多做许多事,只是少盯了一阵不断更新的数字。知道什么时候需要精确,什么时候允许一个估计,比要求每个屏幕都替我保证准时,更接近我真正能调整的部分。

小时候等洗衣机结束,是因为里面有我的玩偶外套。小衣服被装进洗衣袋,和别的衣物一起转。我隔着门看,常常找不到,母亲说在里面,不会不见。我仍要蹲着等,偶尔瞥见一点熟悉的颜色,便高兴,像它终于从一大堆布里回头认出我。倒计时我那时看不太懂,只知道越来越小就快好了。数字停住,就问怎么还没结束。母亲边做饭边答,快了,让我去把玩偶拿来。我便抱着没穿外套的它坐在旁边,认真替它担心会不会冷。洗完并不能马上穿,还要晾。我对此十分失望,以为等待的终点又被挪远。母亲把小衣服抖开,夹好,说明天就干。我晚上睡前去看,早上起来又看,最后终于摸到干燥的布,才放心给玩偶套上。现在自己洗衣服,看见最后几分钟,偶尔还会想起那种着急。床边的玩偶早收进柜里,小外套却还在,有次整理时摸到袖口,竟觉得比记忆里小很多。原来我曾为那么一点布等过整个晚上,而母亲在同一个晚上,洗了满满一桶属于全家人的衣服。

以前住的房间离洗衣机很近,隔着门就听得见它结束时的旋律。晚上大家陆续洗衣服,同一段声音响好几次。我最开始分不清哪次属于自己,总要出去看。后来会根据谁之前进过洗衣间、什么时候开始,猜个大概,偶尔猜错,又回去继续做事。有次赶着写东西,机器停了,我没听见,室友替我把衣服取到干净篮里,放在门边。她没敲门,只发消息说洗好了,我等写完那一段才看见。走出去,衣服还温温潮潮地堆着,上面搭了一条不属于我的毛巾。我拿给她,她笑,说终于还是混进去一件。后来轮到我替她收,也小心数过,却并不能完全认得每样东西。有些相处并不表现在聊过多少心事,只是知道对方常穿哪件灰衣,哪条袜子容易掉到门边,洗完要不要马上喊。搬走以后,我有了独用的洗衣机,剩余时间清楚,提示音也只响给自己。起初觉得方便,后来某天忙完,看到篮子空着,才想起早就洗好了。没有人替我取出来,也不会多混一条毛巾。于是放下手里的事,自己过去开门,把那一桶衣服慢慢拿出来。

做洗衣机显示还剩一分钟,我便拿着衣架站在旁边。滚筒停一下,又转,水声变轻,数字不动。我起初很有耐心,后来开始看手机,回完几条消息,再抬头,仍然是一。我觉得自己被一个极小的单位困住了,明明它不比任何一分钟更长,站在这里,却像拥有另外一套算法。母亲经过,问怎么不去做别的。我说马上好了。她看一眼,说那就等响。话很简单,我却仍没走,手里一串空衣架碰着,发出不太安静的声音。那天其实没有急事。我只是提前为结束做好准备,便不太愿意承认事情还会继续。站得越久,越觉得已经投入了这么多等候,此刻离开,仿佛刚才的几分钟就白费。终于提示音响,我立刻伸手,门却还锁着。那一小段等待把我自己逗笑了。机器并没有看见我手里的衣架,也没有义务因为人已经摆好下一步的姿势,就把剩余过程省掉。晾衣服时,太阳已经移到阳台另一边。我把湿衬衫抖开,水汽贴到脸,凉得清楚。母亲在屋里说今天风大,应该干得快。我答应,夹好最后一只袖子。衣服在风里慢慢鼓起,这次没有数字告诉我还剩多久。我看了一阵,终于把空篮子拿回去,先做别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