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ff-Topic Literature

The Staple

订书钉
ENGLISH INTRODUCTION · CHINESE ORIGINAL

ENGLISH INTRODUCTION

Taking apart an old workbook reveals how much a tiny fastening had been holding together.

Chinese origina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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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 collaborative writing project. Each contribution is credited in the original text.

旧练习册拆开以后,订书钉留在手心,像一只被迫伸直腿的小虫。我没想到它那么短。原先把整本纸牢牢扣着,拔下来却几乎没有重量,放在桌上,要凑近才看得清。纸页失去固定,突然松散,几张因为多年翻折,自己朝不同方向弯,像终于能够各自休息。我拆它,是想留下其中几页。那上面有朋友替我写的批注,题目已经不重要,旁边几句抱怨却很鲜明:这步怎么来的,你是不是又省了计算,别直接写显然。我读着笑,仿佛她仍坐在旁边,笔敲着桌子,不肯轻易让我混过去。有一页夹着很细的纸屑,是起钉时不小心扯破。我试着抚平,不能恢复,便不再碰。朋友的字恰好停在破口上方,没有受影响,只是那一小块空白,再也不能算作完整。后来把留下的几页装进透明袋,余下的按情况处理。我没有把小钉也留着,它太尖,容易丢,更没有什么需要特地收藏的理由。只是放下之前,又看一眼那两条被掰开的腿。原来我每天翻过的一个角,曾经由这样小的东西守着。现在纸终于分开,里面的字也不再需要按原来的顺序被看见。我先抽出她写得最急的那页,辨认一处连笔,认了很久,最后发消息问,你这里是不是在骂我。

订书机最善于制造一种错误判断:声音这么响,事情一定办成了。我用力按下,听见清脆一声,满意地拿起纸,才发现上面只是多出两个洞。钉子不知道去了哪里,纸张依旧保持充分的个人自由。再按一次,一半钉进,一半翘着,效果像给资料安装了一条没有完工的护栏。朋友让我看看是不是没钉了。我打开,里面还有一小截,孤独地待在靠后的位置,拒绝加入工作。我把它推好,准备重新来,结果又发现自己拿反了纸的顺序。那一刻很难确定,究竟谁更应该先接受检查。后来我学会先试一张,确认钉能正常出来,再把材料铺好。这个方法相当有效,唯一的代价是桌上逐渐积累许多被订住的废纸。它们没有正文,只有我过去几周的设备测试成绩。母亲清理时问这些还要不要,我说不要。她拿起来,试图直接分类,发现每张都牢牢连着,只好让我把钉拆掉。我蹲在桌边忙了很久,才明白自己那些成功的尝试并没有凭空消失,只是提前为未来安排了一项非常具体的劳动。

小时候自己做过一本小书,把几张画纸叠起来,对折,再请母亲帮我订好。书只有手掌大,翻起来不太顺,但我很得意,每一页都写了标题,还在最后添上自己的名字,生怕有人不知道作者是谁。其中一颗钉没有压紧,指尖碰过去会刮一下。母亲拿回来,仔细压平,叫我再试。我摸了好几次,确认不扎了,才抱着书到处给人看。故事讲得很乱,有一只猫,也有一座突然出现的桥,谁问为什么,我就现场补一段。后来书放进抽屉,封面被别的本子压弯。再找出来时,钉的位置已经有一点锈色。我不太敢继续翻,拿手机逐页拍下来,发现自己当年连页码都漏过一个,故事却没因此少走一段路。母亲看见照片,问这不是你小时候那本吗。我说你还记得,她说当然,订的时候你一直站旁边指挥。我原先已经忘记,听她讲,才慢慢想起桌子的高度,还有自己把纸反复摆正的样子。现在那本书仍然很小,我一只手便能托住。最后那页的名字写得格外大,仿佛那时所有需要确认的事,都可以这样郑重地写出来。

旧档案袋里有一叠学校通知,订在一起,时间隔着好几年。不是同一天收的,是母亲后来整理时,按顺序放好。我翻的时候,先看见中间几张家长回执,签名各不相同,有的写得匆忙,有的笔画拖得长,像还没坐稳就签完了。钉在左上角,纸被翻得多,围着它展开一小圈柔软的折痕。我想抽出其中一张拍照,才发现拆开就得重新订。母亲说你拆吧,没关系。我却停了一下,好像顺序一旦散开,自己便未必有耐心再按原样收好。最后只把纸轻轻转过去,压住旁边,拍了一张不完全平整的照片。内容其实普通,不过是一次活动安排,我甚至不记得那天有没有参加。母亲倒记得送我出门时下雨,找伞找了很久,最后两个人都迟了一点。收回去时,我没有逐页读完。袋子里还装着旧成绩单和几张证件照,纸边有不同程度的黄。那颗钉把许多原本互不相干的日子留在一起,我如今再看,能辨认的并不总是上面印着的事件,有时只是某一笔签名,让我想到家里以前那支不太好写的笔。

拆订书钉的时候,我才认真看过它压进纸后的样子。两条腿弯向里面,固定住一叠材料。正面只露出很短的一横,翻到背面,才知道牢固并不是没有付出形变的结果。不过我不打算因此赞美牺牲。那是金属被工具压弯,完成预定的用途。要讨论它是否合适,仍然得看纸有多厚、边留得够不够、翻页会不会受阻,而不是因为它弯了,就值得被赋予一段沉重的性格。有次小组把资料订得太靠里,图表旁的字被压住,阅读时必须用力摊开。我提出拆掉重订,有人觉得已经做完,不想再改。我们便实际试着看一页,每个人都要按住同一个角,问题很快清楚了。重新订好,旧洞还在,没有哪种修补能让纸回到刚打印时。我们还是交了这份,因为内容完整,用起来也方便。后来老师没有问那两排孔的来历,只翻开讨论里面的方案。我松口气,觉得很多时候不必先把修改痕迹处理得无从辨认,才肯承认自己终于找到了更合适的做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