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Receipt
ENGLISH INTRODUCTION
A receipt records the price of an evening, while leaving its most important details unwritten.
Chinese origina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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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发生过什么，纸上只记得价格。
便利店的收据很擅长装作自己知道一切。
日期、时间、门店、商品名称、数量、金额，列得整整齐齐。单看它，你会以为一个人的夜晚可以被准确地写成：饭团一个，热牛奶一盒，塑料袋不需要。
它不知道买饭团的人刚错过末班车，不知道牛奶是替谁带的，也不知道“不需要袋子”是因为手边有包，还是因为忽然想省下两角钱。它知道的全都能计算，因此显得十分可靠。
更有趣的是，有时商品名称会缩写成谜语。“原味三”究竟是什么？“日用品一”又是什么？我曾在口袋里找到一张写着“其他”的收据，售价八元。那八元钱购买的其他，到今天仍没有查明。
小票下面总有一行字：“谢谢惠顾，欢迎下次光临。”口气比我的很多朋友稳定。即使我只买了一包纸巾，它也没有敷衍我。
我把它留了下来。后来整理书包，发现字已经淡了。原来一句非常正式的感谢，也可能不负责保存太久。
母亲的钱包里有一张很长的超市小票，折了四折，夹在银行卡后面。
我一直以为它有什么用。报销，退货，或者证明某件东西买贵了。直到换钱包的时候，母亲把它单独拿出来，摊在桌上。字有些发灰，只剩几个数目还看得清。
“你第一次做饭。”她说。
我已经不记得那顿饭。她指着上面的一盒鸡蛋，又指了指两根黄瓜，讲起我如何坚持不让她进厨房。油放多了，盐也放多了，汤端出来的时候，碗底还垫着一本练习册。
我说这么难吃也值得记？
她没有回答，只把小票翻过来。背面是我当时算的账，减法错了一位，剩下的钱比原来还多。
那天晚上我买了菜，重新做了一次。母亲在旁边坐着，偶尔提醒一句火小一点。结账时，店员问要不要小票，我说要。
回家以后，我把它递给她。她说今天这张没什么特别，转身却也放进了钱包。
两杯饮料
写在同一张纸上
其中一杯
已经记不起是什么味道
雨把店名洇开
只留下
一排没有缺口的数字
我从旧外套里找到它
旁边还有一根
蓝色的短线头
那天我们坐在窗边
你说新买的衣服
袖口有些松
我找到了这些
却想不起
那天下午
是谁先提议出门
小镇上有一个人修理钟表，不开发票，只写收条。
纸很小，左边写钟表的毛病，右边写主人的名字。底下没有日期。他说有的零件难找，怕人看着日期着急。
久而久之，抽屉里留下许多没有取走的钟。有一只少了秒针，有一只每天慢七分钟，还有一只毫无毛病，只是主人想让报时的声音轻一点。
修表人逐渐上了年纪，决定关店。他按照收条上的名字，一户户去问。有的搬走了，有的说不记得了，也有人开门以后站了很久，才想起家里曾有那么一只钟。
最后剩下一张，上面写着“走得太快”，姓名那栏是空白。
他翻遍抽屉，找到一只很普通的旧表。上好发条，放在柜台边。它的秒针并不比别的表着急。
关门前，他在收条背面写：“暂存于此。”想了想，又把表戴到自己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