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Old Battery

它不再工作的时候，仍与原来一模一样。

by 霁声晚

遥控器突然不听使唤时，家里每个人都先把它举高一点。仿佛信号只差几厘米便能跨过某个看不见的障碍。我也这样，站在沙发旁，把手伸直，按得越来越重，电视仍然安静。父亲看见，说大概该换电池了。我放下手，莫名觉得有点丢脸，好像刚才不是在换一个角度，而是在认真指挥空气。旧电池倒出来，两节躺在桌上，与准备换进去的新的一模一样。我把它们分开放，怕弄混。母亲坐在旁边削苹果，听见电视终于响了，便问好了没有。我说好了，她点头，继续把果皮一圈圈往下转。屋里的声音就这样回来：新闻、杯子、抽纸声，还有父亲问音量是不是太大。刚才那点故障很快没人再提，旧电池却还留在桌边。我收起来，放进待分类处理的小盒，发现里面已经有几节。有的来自钟，有的来自小灯，哪节陪过哪段日子，完全分不清。它们没有像故事里那样变轻，也没有在用完时表现出什么郑重的姿态，只是在对应的物件里停止工作，随后被新的替换。后来再遇到遥控器不灵，我还是会先举一下。举到一半，自己笑了，把手放下，去找那只装备用电池的盒子。电视映在玻璃柜门上，里面的人正张嘴说话，声音暂时还没有传到我们这边。

by Fallon

家里有台很旧的收音机。用电池的时候比插电的时候少，但父亲始终会留一组在里面，怕停电时没得听。我小时候遇到停电，总觉得是额外放假。作业看不清，电视不能开，大人便搬椅子到门口坐。收音机从屋里拿出来，旋钮拧几下，先是沙沙声，再有人开始说天气。那声音并没有照亮什么，却让暗下来的屋子好像仍和外面通着。我在旁边扇扇子，等下一首歌，也等灯突然亮起来。后来供电稳定，收音机更少用。有次我想试试，父亲先把旧电池取出来，检查触点，再找新的。我们忙了一会儿，它才缓缓响起来。播的还是天气。窗外亮着，风扇转着，我坐在小时候那个位置，听完一座很远的城市将有阵雨。父亲说还能用。我点头，把旋钮往小处转了一点。

by 酒猹

旧电池最令人困扰的地方，是长得太像新电池。一支写不出的笔，可以让它在纸上签字为证。一块没电的电池，只会端端正正躺着，把故障责任交给整个设备承担。我曾经建立过一套管理制度：新的在盒里，旧的在盒外。很快盒外出现一块不知来历的电池，盒里又多出两块装反了方向的。制度宣布试运行结束，未能进入正式阶段。后来我买了标签，测试以后写好日期。朋友看见，说你现在好严谨。我很满意，直到他指着其中一块问：“这个是测试日期，还是你决定测试的日期？”我回忆了一下，觉得他不该提出这么精确的问题。现在确认不用的电池，会按当地要求分类投放。至于仍在抽屉里待测的那几块，我已经给它们安排了下个周末。纸上确实写了，是决定测试的日期。

by 茵长

小夜灯暗下去的时候，我没有立刻换电池。它是一个圆圆的蘑菇，按一下顶端，就有暖黄的光。买回来时觉得有点幼稚，放到床边，倒比想象中方便。半夜找水，或者刚关大灯还想看一眼手机，它都在那儿。后来光越来越弱，蘑菇帽下面只剩一圈浅亮。我把手罩上去，指缝间漏出的颜色很温柔，像小时候躲在被子里打手电。那时总要节省着开，怕被发现，也怕电很快用完。这次没有人管，我却还是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关灯。第二天买了新的。换好以后，它亮得有点陌生，我转了个方向，让光照向墙。旧电池放进小盒，等和其他不用的一起处理。晚上我又按了一下。蘑菇安稳地亮着，床边那只杯子投下一小片影。我看清水还剩半杯，喝了一口，重新躺好。

by 青川渡鸦

玩具不走了，

我更换电池。

旧的放在掌心，

并不比新的轻。

我无法靠重量

称出

它曾让轮子转过多远。

也不必

替它编一段辛苦。

我记住型号，

把它放进

待分类处理的盒子，

合上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