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Pull Tab
ENGLISH INTRODUCTION
Opening a drink becomes an occasion for caution, observation, and a little everyday humor.
Chinese origina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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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个同学,开易拉罐以前要先研究一下。
不是不认识拉环,而是过去被饮料喷过,因而对每一只看起来平静的罐子保持合理怀疑。他会先放稳,擦干,确认没有刚被人摇过,再慢慢把手指伸进去。我们站在旁边等,他抬头说别急,这叫经验。结果有回动作太慢,大家都已经开始吃,他的饮料仍然完整,像独自参加一项尚未结束的资格审查。
我原先笑他小心过头,后来自己开的一罐突然冒出泡沫,手忙脚乱,终于懂得为何有人愿意在喝第一口以前,多花几秒钟与容器协商。问题是,懂得归懂得,下一回口渴,手仍然快,经验很难在所有时候及时赶到现场。
最尴尬的是拉环断了。那声响并不比正常开罐特别,低头却发现入口还在原处,只是开门的人已经离职。我拿着小环站一会儿,朋友看见,先笑,随后替我问店员有没有办法处理。事情最后解决,饮料也喝到,只有尊严没有提供补领窗口。
现在我每次听见开罐那一下,仍然会先低头确认:这次确实开了吧。许多声音听起来都很像成功,实际结果最好还是由眼睛再签一次字。朋友说我终于有了经验,我表示同意,然后把刚开的饮料放稳,决定先让它自己冷静两分钟。
小时候觉得易拉罐拉环很好看,银银的一小片,中间空着,像一扇还没装玻璃的窗。
父亲喝完饮料,我常拿着罐子转来转去,想从里面看见什么。开口太暗,贴近也只看见一点光。他怕我弄伤手,接过去,说想看就看外面。我不高兴,觉得他还没弄懂,真正有趣的恰好是那一点看不清。
有年夏天,我们在外面买了两罐饮料。父亲替我拉开,先喝一口试温度,再递给我。我嫌他每次都这样,自己拿过去,结果冰得牙齿一酸,脸皱起来。他在旁边笑,我便假装根本没事,继续小口小口喝。
那天坐在树下,罐壁很快挂满水,手心湿着,纸巾也擦不干。我反复拨拉环,它转了一点,父亲提醒别一直弄。我答应,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摸。最后饮料喝完,手里仍想留着那个空罐,像喝完以后,不应该这么快就什么也没有。
回家时我还是把它放去了回收处,父亲牵着我空出来的手。后来再喝同一种饮料,总先想起那阵牙齿被冰到的酸,而不是味道。现在自己能开罐,也不需要谁先试,却偶尔仍会把刚拉开的饮料举起来看一眼。拉环停在罐面,里面很暗,只有一点亮光,和小时候差不多。
那只拉环夹在旧相册里,压出一个很浅的轮廓。
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留,起初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放的。它旁边是一张合影,朋友们坐在台阶上,手里有饮料,有人已经喝完,罐子摆在脚边。我试着放大照片,看能不能确认哪一只曾经带着它,当然没有结果。
那天大概很热。照片里每个人的头发都有些乱,肩膀靠得近,后排有人正把衣领往外扯。我想起我们拍照以前争过位置,谁也不愿意坐最边上,说脸会被拉长。最后还是随便坐,镜头里却意外自然,没人真的把自己端正地交给相机。
拉环是后来才夹进去的,还是当天就放进去,我分不清。问朋友,她们也不记得,只认出照片中的饮料,说那种现在很少见。我便没有继续追查。一个如此小的东西,未必能够承担把整天找回来的工作。
我原本想拿走,清理相册时少留一件杂物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。放了这么久,它已经在纸上有了位置,移开以后,那点轮廓仍然会在。最后还是夹回去,避开照片表面。相册合上,没有特别的声音。那天下午有多少人笑过、说过什么,它一概不回答,只继续替我留着一个没有被解释清楚的小空白。
我以前会把易拉罐上的拉环叫作钥匙。
小时候觉得很准确:找到它,提起来,饮料便能出来。后来仔细看,它并不单独开锁,而是带动罐盖上的结构。叫钥匙当然方便,却也容易让我忽略,罐面原先那一道细细的边,才使入口能够按预想出现。
有次和朋友聊天,她问为什么有的罐子更好开,我们各说一个猜测,谁都很有把握。最后把空罐摆在桌上看,发现自己连刚才哪个部位先动都没注意。我们便承认暂时不知道,没有因为已经说出一段像原理的话,就继续把它当答案用。
那只罐子后来被回收,问题也没有立刻解决。我却记得自己当时突然想再看一次开罐的动作,像一件每天都见的事,终于有了值得认真观察的部分。下一次喝饮料,我慢慢拉起,留意手指怎样用力,开口怎样出现,再把想到的问题记下。
朋友在旁边问看够没,饮料都快不冰了。我笑着喝了一口,确实没那么凉。认识一个东西与好好使用它,并不总要安排成先后分明的两节课。有时只是少急一点,在非常熟悉的声音里,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其实没有看清。
天快黑时,她用指甲拨了拨拉环,问我还喝不喝。
罐里剩一点,已经不凉。我摇头,她便把它放到脚边,继续看河。我们坐在台阶上,来时买的两罐饮料都很甜,喝到后来口渴,谁也没有再提去买水。对岸灯刚亮,落在水上,被船经过的波纹扯得很长。
她说今天其实不太想回去。我以为有事,转头等她讲,她却只是笑了一下,说也没什么,就是想再坐会儿。我便没有追问。手心里的罐壁已经干了,原先那些凉凉的水珠,全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不见了。
有个孩子经过,踢到旁边空罐,响了一声,我们同时伸手扶。她先碰到,指节擦过我的手背,冰早没了,金属却仍比皮肤凉。罐子重新站稳,拉环在上面歪着,像刚才有人着急说话,忘记把嘴合上。
我说要不要走到桥那边,她看了看,答应。我们把空罐收好,起身时腿有点麻,站了一会儿才往前。那句话后来没有被解释,我也没再问。走到桥下,她忽然开始讲一个很好笑的梦,讲得断断续续,自己先笑起来。桥上车流经过,声音盖住半句,我没听清,只跟着她笑。口里还残着一点甜,那一刻倒不觉得非要喝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