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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Paperclip

回形针
ENGLISH INTRODUCTION · CHINESE ORIGINAL

ENGLISH INTRODUCTION

A bent piece of wire holds together library memories, a friend's letter, and several very different ideas of connection.

Chinese origina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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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 collaborative writing project. Each contribution is credited in the original text.

那只回形针被我掰坏以后,仍然夹在原来的两张纸上。它已经不太有力,只是靠一点残余的弯度勉强扣住。我几次想换,手边没有合适的,便先放着。纸上是一段抄下来的话,没有出处,末尾还有朋友随手画的一张脸,表情很不耐烦,旁边写着你怎么还没抄完。

那天我们在图书馆待到快关门。她看完自己的书,坐着等我,先转笔,后来便拿起我的草稿乱画。我嫌她影响,往旁边挪,她又跟过来,把那张脸画得更大。最后馆员提醒收拾,我们才匆匆把纸夹好,几乎忘记原先那段话究竟为什么值得抄。多年后再看,文字反而不太触动我,旁边那张脸却一下把她带回来。我认得她画眼睛的方式,也记得她等久以后,总会把手臂交叠,往桌上一趴,问还有几分钟。回形针是后来清理时弄弯的。我试图恢复,越掰越歪,最后索性仍夹在那里。纸不再需要每天被翻,夹得不牢也暂时没有关系。有次朋友看到照片,先笑那张脸怎么这么丑。我说你画的,她说不可能,过一会儿又说,好像是。我们各自在屏幕两头看了一阵,她问现在还抄这些吗。我说偶尔。她回了句这次没人催了吧,我看着那只松松的夹子,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回形针最神奇的地方,是它看起来数量很多,真正需要时却会全部退出视野。我买过一大盒,打开时满满当当,觉得这足够支撑整个学生时代。后来它们分散到各本书里,夹着资料、票据和不该被夹得那么牢的零食袋。等我急着交材料,盒底只剩一只,被掰成了一个带问号的形状,仿佛比我还想知道其余成员去了哪里。我因此宣布建立回收制度。用过的回形针一律回盒,不许随手放。制度实行第一天,朋友借走两只,过来归还时,发现盒子被我拿去装螺丝了。他站在桌边问应该放哪,我说先放旁边。这句话一出口,我就知道制度已开始松动。不过回形针确实很有适应能力。有次有人用一只夹住袖口,临时避免碰到颜料;另一次,它被夹在笔记本封面上,负责提醒我这里有件事没做。至于究竟是哪件事,回形针没有提供额外信息。现在我还是会买,也仍然丢。只是数量不再特别多,够用即可。每次从旧资料里找回几只,倒像收到一笔金额不大、但来历完全清楚的退款。我把它们收回盒里,盖好,随后开始寻找刚才用于整理它们的那张纸。

朋友给我的信,用一只蓝色回形针别着照片。不是特别正式的信,纸上讲了很多零碎小事:最近总下雨,学校门口的店换了名字,还有她第一次自己煮饭,米放多了,吃了好几顿。照片拍的是窗外,玻璃上有水,景物不太清楚。我先看信,再把照片举近,后来才注意那只蓝色的小夹子。我没有立刻拆开。总觉得信和照片是她这样放到一起的,拆开以后,自己未必能准确复原。我便连着看,纸页翻得很小心,有一段被照片挡住,只能从底下慢慢抽出来。她知道以后笑我,说又不是什么重要机关,拿掉就行。后来还是拆了。照片夹进相册,信放进盒子,回形针暂时留在桌上。写作业时,我把它推过来推过去,蓝色表面有一点不平,指甲碰到,会停一下。有天整理本子,需要夹住一叠散页,手边恰好是它。我犹豫一会儿,终于用上。之后它常夹着我的草稿,跟着书包出门。有次蓝色被磨掉一小块,我拍给朋友,她说看来终于正式上班了。我回她那封信,也是用这只夹好,等她收到,便轮到它去那边继续工作。

有本旧书,书页上留着回形针生锈的痕迹。我买来时没看见,读到那里,才发现左上角两道细细的褐色弯线。原先夹在这里的东西已经不在,纸却记得它的形状。我用指尖轻轻摸,表面略微粗糙,不敢再使劲,怕把那一小处碰碎。起初猜过是不是书签,也可能夹着读书笔记。我翻到前后几页,没有批注,故事也没走到格外值得停留的地方。后来便不猜了。一本书离开上一位主人时,并没有义务把所有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。我买到的是它现在的样子,连同一些不会再有人解释的使用痕迹。那两道弯线后来成了我辨认阅读进度的标记。还没到时,我知道大概在前面;读过以后,又知道已经翻过去。它并不对应书里重要的章节,却在我自己的阅读里占了一个位置。读完借给朋友,她归还时问这里怎么了。我说可能以前夹过回形针。她点头,说看着像。我接过书,没有继续讲它让我想起什么。某些东西第一次发现时很让人在意,过一段日子,就只需要一句普通解释。回到书架以后,那一页和其他页合拢,痕迹也不再时时露着。

我不太会把一只回形针称作团结的象征。它把几张纸夹在一起,主要是因为形状和弹性合适。纸太多会松,纸太少会滑,夹久了还可能留下印。它的工作做得好不好,不能只看那些纸最后有没有待在同一个地方。有次整理小组材料,大家喜欢把所有文件夹成一大叠,觉得方便。我翻到中间,回形针已经撑开,最下面几张正慢慢往外退。于是分成几份,写清标题,分别夹好。有人说这样看起来散,我让他找一张指定的图,他很快就拿出来,便没再坚持原来的办法。之后我也常想起这件事,但没有把它扩展成一整套关于合作的道理。至少那天的问题很具体:我们需要找得到、拿得出、放得回去,而不只是让材料从远处看着像一个整体。回形针后来都收进小盒。那只被撑开的,我试着往回压了一点,夹几张纸仍然合适。它没有因为做不到所有工作,就失去用处。只是我再用时,记得它能夹多少,不再把越来越厚的一叠交给它,然后责怪它不够牢。把东西放对位置,有时比赋予它一个动听的意义更费一点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