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lf a Sticker
ENGLISH INTRODUCTION
Two friends divide a picture into two pieces, and each half goes on carrying the other.
Chinese origina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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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张贴纸上画着两只挨在一起的小鸟,我和朋友各剪了一半。起初没有想过剪开,她拿出来给我看,我说左边那只好看,她说右边也不错,便干脆拿剪刀分了。剪的时候都很小心,怕伤到鸟的尾巴,最后中间却仍留下一道不太直的边,拼回去会有一小段空隙。我们试了几次,觉得这样也行,各自收好。我那半张一直舍不得贴。放笔袋怕皱,夹书里又怕忘,最后装进一个透明小袋,偶尔取出来看。朋友却很快贴在本子上,用了几周,边缘开始起毛。我看见有点惋惜,她说本来就是要贴的,不然它一直等什么。后来我也拿出来,想了很久,贴到经常带着的本子封里。第一下没有对齐,揭起一点,又怕粘性变差,只好顺着原来的位置压好。那只小鸟略微斜着,看起来倒像正准备走向纸的另一边。再见面时,我们把两本书靠在一起,试着让两只鸟重新接近。封面厚度不同,剪开的边也已经各自变形,当然拼不回最初那样。朋友拿手机拍下,说这样更像它们住在不同地方。我看着照片,觉得那道不太直的分界仍然认得出来,只是如今不必真的拼严,也知道另一半在她那里。她那本后来写完,换了新的,我还在继续用旧本。有次想起这回事,问那只鸟怎么办,她说连着本子收好了。我这才放心,又觉得自己问得奇怪,好像只要对方换了日常使用的东西,那一小片也会立即失去去处。再后来,我的本子也用完了。收起来时,鸟的嘴边翘了一点,我用手指压,松开又翘。最后没有再加胶,只小心合上封面,放进装旧本子的盒里。两只鸟不再每天跟着我们出门,偶尔翻到,却仍然能看见。那张合在一起的照片一直留着。画面里有桌角,有朋友没来得及收回的手,贴纸反而并不十分清楚。我没有重新裁过图,怕裁掉以后,看不出我们当时是怎样把两个厚薄不同的本子,笨拙地举到同一个高度。
半张贴纸很容易对人提出一种长期要求:剩下的还没用,你不能先扔。于是抽屉里有半张星星、几条字母,还有一张只剩边框的。最喜欢的早贴完,留下的部分却因为尚且完整,获得一种让人不好意思处理的资格。我每次整理都说下次能用,下一次则继续重复,仿佛给它们发放一种自动续期的居住许可。有天真要做标签,我把存货全拿出来,发现图案很热闹,合适的没有。想标文件,剩下的是水果;想写名字,字母偏偏少了最需要的那几个。为了使用旧物强行给文件取个不准确的名字,显然会让未来的自己付出更多代价,我只好承认库存丰富与派得上用场并非一回事。最后挑出确实喜欢的留下,其余按情况处理,不再要求每一片都必须等到命定之地。剩下几张变少,反而看得清,也终于真用掉一些。那些没用上的没有因此证明我买错所有东西,只是当初的兴趣没有覆盖整张纸。现在买贴纸会多看后半部分,不只盯最显眼那枚。但也不准备为了保证每一小片都百分之百利用,把逛文具店变成精密核算。喜欢可以简单一点,整理也可以诚实一点,两件事没必要互相追责很多年。
旧本子里夹着半张贴纸,底纸已经有点黄,上面只剩一枚小窗。我记得同一张原来还有桌子、灯和书架,被我用来拼一间想象中的房间。那时不太懂搭配,看到什么喜欢便往里放,最后整个画面挤满,只有这扇窗没有位置。我觉得可惜,便先收起来,打算下次再用。后来真的换了房间,桌子和窗的位置都与自己当年拼的不同。最初不习惯,住久便觉得顺手,很少再想起那些认真安排过的贴纸。直到整理旧物,看到那一小扇,才发现自己对房间的想象,原来早于真正能够决定家具摆在哪里的时候。我把底纸翻过来,没有记录日期,也没有名字。那枚窗本来只是廉价印刷图案,细节有点糊,颜色却还保留着。我试着揭一角,胶层不太肯动,便没有继续,怕最后只得到一片撕坏的边。
于是连着底纸放回去,不急着替它完成未完成的工作。那间拼出来的房子已经找不到,可能在某本画册里,也可能早被处理。窗却单独留下,像一句没有接上去的话。我知道它当时为什么被留下,也知道如今未必还需要使用,便暂时这样收着,不再郑重承诺下一次一定会给它一个地方。
那只狐狸少了半条尾巴。整张贴纸都被人取走以后,它仍然留在底纸上,占着靠近角落的地方。不是画得不好,是裁切时出了偏差,尾巴越过分界,粘到另一张去了。摊主把它送给我,说反正也卖不了。我拿着一小片亮亮的纸,像平白得了一只不太完整的动物。朋友问贴哪里。我想了很久,最后贴在本子封底,刚好让缺掉的部分朝着书脊。只要合上本子,就看不见它少了什么。朋友把本子翻来覆去,说你也太认真了。我没有回答,手指沿边压一遍,怕耳朵翘起来。那学期本子用得很快,里面写满零碎的句子。有些开头气势很大,后面突然没有了;有些只写一个名字,连为什么记下也忘记。狐狸趴在后面,每次合本,都露出一点很精明的橙色。朋友偶尔拿去翻,笑我怎么什么都写,却又每次都翻到底,看看狐狸掉没掉。她替我在旁边添过两笔草,又画一个很小的洞,说这样它有地方回去。本子写完后,我想把贴纸揭下来。指甲刚探进一角,纸面便起了毛,我停住,没有再试。狐狸于是继续住在那里,守着一堆未写完的东西,尾巴藏进书脊。后来再买到完整的同款,我看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买。它那条过分蓬松、从头到尾都交代清楚的尾巴,让我有点认不出来。
我曾经为了用完半张贴纸,往一个本来不想装饰的盒子上贴了很多东西。贴完反而不喜欢。原来盒面干净,找内容也方便,现在图案太杂,标签藏在其中,每次都要多看一会儿。我不愿承认是在为完成库存找地方,便说先看习惯,也许过些天就好了。几周后仍然不喜欢,只好慢慢揭掉,留下几处胶痕。那之后再整理,我会先问自己是否真想贴,而不是只想让这张纸消失。两种动机在动作上很相近,结果却不同。真的适合,便好好使用;只是觉得不用可惜,就可以再考虑,不必立刻让另一个物件承担后果。朋友有次拿来几张剩余,问我要不要。我选了其中一枚,其他还给她。她说都拿走也行,我说一枚够。以前我会因为不好意思挑,整张收下,然后在自己的抽屉里继续等待。现在能够具体说喜欢哪个,反而让事情简单很多。那一枚后来贴在文件夹里,位置刚好。我每次翻开都认得,不必指望它承担更多意义。它原先属于一张没用完的纸,如今待在合适的位置,已经完成足够的事。其余部分会去哪里,不需要由我全部接手,才能证明自己没有辜负别人的好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