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ff-Topic Literature

The Plastic Stool

塑料凳
ENGLISH INTRODUCTION · CHINESE ORIGINAL

ENGLISH INTRODUCTION

A blue stool at a grandmother's home becomes a place of one's own.

Chinese origina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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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 collaborative writing project. Each contribution is credited in the original text.

外婆家有几只矮塑料凳,颜色不同,高矮也略有差别。我小时候总抢蓝的,因为坐上去脚刚好能踩地。大人嫌它低,拿来洗菜、换鞋,或者临时垫一下盆,我却觉得那就是专门留给我的位置。有年过节,人很多,凳子不够,蓝的被邻居借走。我站在门口一直看,外婆说换一只坐也一样,我嘴上答应,仍然不高兴。后来那只凳子回来,边上沾着一点泥,我拿湿布擦得很认真,像它刚从很远的地方结束旅行。再后来长高,坐它需要把膝盖抬起来。我渐渐不再抢,回家吃饭也坐到大桌旁。有次帮外婆剥豆,她把蓝凳推过来,我顺手坐下,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舒舒服服待着,却还是没换。豆子剥了一大盆,腿有点酸,我站起来活动。外婆看见笑,说现在知道太矮了吧。我低头看,那块蓝色也旧了,座面细细的划痕,以前从未留意。我问还结实吗,她按了一下,说能坐。我便搬到水池边,把刚才沾上的豆壳清掉,放回原来的角落。那天下午后来又来了邻居,大家坐在门口聊天。她们一边讲事情,一边剥剩下的豆,我已经去屋里做自己的事,偶尔听见外婆喊,问剪刀放哪里。我出去找,才发现蓝凳被拿来放盆,她自己换了稍高一点的。我原以为那是为了照顾我,后来才知道,她也不太愿意久坐矮处。只是过去一直那样用着,身边又有人伸手就递过来,她便照常接。母亲后来买了新凳,让她试,外婆坐下站起几次,说这个不错,随后又把蓝的留下,讲还有别的用处。我帮她把新旧几只都擦过,摆到顺手的位置。蓝凳不再放最前面,原先那块地面露出来,颜色比旁边浅。我蹲着看了一会儿,外婆问怎么不动,我说这里以前总是摆它。她也看一眼,说那你现在给它摆哪儿了。我指向水池旁。她说挺好,洗东西正方便,转头去收刚晒干的豆子,没有像我这样停留太久。后来有次带小表妹回去,她一眼看中蓝的,也坐上去,脚将将碰到地。我站在旁边,忍不住笑,差点告诉她这原来是我的。话到嘴边,又觉得没有必要。外婆端来一小碟水果,放到另一只凳上,她便伸手去拿,吃得很认真。我在旁边坐下,选的是后来新买的那只,高度正合适。

塑料凳的收藏方式,通常是让它们互相坐着。最上面坐最下面的,后来的再叠上去,十分节省地方。问题是轮到我抽一只,往往整串一起离地,像它们已经就集体出勤达成一致,不接受单独调派。我抱着一摞凳子站在门口,大家只需要一个座位,我却提供了整套解决方案。母亲让我别硬拉,先放地上,稍微转一下。我照做,终于拆开,声音响得像刚完成某项重大施工。凳子并不觉得不好意思,依旧轻巧地待在手里,仿佛刚才那些努力全是我擅自加上的戏。还有一种凳子,中间开个孔。小时候不懂用途,总要把手指伸进去,再研究怎样安全抽出。后来搬的时候才知道,从那里抓比捏边缘方便得多。设计早已做好,只是我花了很多年才开始按正常方式使用。现在遇到聚会,仍然最喜欢搬这种凳子。轻、好擦、不怕有人把汤洒上去。结束后再叠好,放在不挡路的地方。我偶尔会试着一次抽出一只,多数时候成功,少数时候又提起一串。邻居看见,说不用那么多,我说知道,它们自己有点团结,等我劝一下。

小时候家里来客人,塑料凳总最后出现。大椅子已经坐满,母亲便从阳台一只只搬来,蓝的、红的,腿上还沾着晒花盆时落下的土。我跟在旁边,挑一只自己喜欢的,放到大人之间,觉得只要坐得足够靠近,就也有资格加入那些听不懂一半的谈话。凳子很低,我看人要抬头。桌上的盘子只露出边,伸手拿东西,总有人先替我递过来。我那时嫌这份照顾多余,努力坐直,想让肩膀升到与别人差不多的高度,脚却早早够着地,一下又把自己暴露回小孩的位置。

现在再坐那种凳,膝盖反而高,腿没地方放。母亲让我换大椅子,我说没事,一会儿就走。坐几分钟,还是忍不住站起,假装去倒水。原来从前拼命想跨过去的距离,如今早已被身体不声不响地越过,只是我没有记住是哪一天。有次小表妹来,抢我脚边那只蓝的。我让给她,她坐下,正好像过去的自己,手够不到桌面,便扭头求助。我把水果递过去,她立刻埋头吃,没注意我还在看。客人走后,我帮忙收凳,几只叠在一起,最上面空着一个圆孔。母亲问数齐没,我数一遍,说齐了。手拎起来很轻,完全不像这些年里,它们曾经那么认真地托住过我对长大的不耐烦。

老照片里,我常坐在一只塑料凳上。生日时坐着等蛋糕,门口洗头时低着脑袋,夏天吃西瓜又把盆放在前面。以前看照片,总看自己的表情和旁边是谁,后来才注意,那只凳子竟然跟着出现过那么多次。颜色在不同光线里有些变化,靠前的一只脚却总留着同样的小印。我拿给母亲看,她说就是家里那只,后来坏了。我问什么时候,她已经不记得,也不觉得需要特别记着。一件天天使用的东西,坏了换掉,原本没有什么值得郑重告别。只是我此时从照片里重新看见,才想替它补上一段更明确的去向。找不到答案以后,我又把照片看一遍。有张是在外婆家门口,我坐着吃东西,脚边有只猫。母亲说那天很热,我却记得天快下雨,也许我们都记错一点。凳子在照片里安稳地托着我,倒没有参与这些分歧。后来家里再买同类,我没有特意找原来的颜色。新的放在门边,方便换鞋,坐起来高度差不多。我用时不会总想到旧的,只有偶尔翻相册,看见小时候那双尚且踩不到地的脚,才又发现自己坐过的地方,原来一直被拍进了画面。

塑料凳放在餐桌旁时,看起来总比其他椅子临时。人多才拿出来,散席便收走。坐的人有时会说将就一下,好像一张没有靠背的座位,天然需要补一句歉意。我以前也这样说,后来帮家里安排聚餐,才发现临时并不必然等于敷衍,反倒需要多想几步:谁不方便久坐,哪处通道窄,怎样摆才不挡别人起身。有次我把最矮的凳子留给自己,觉得省事。吃到一半却发现桌面太高,伸手夹菜不方便,旁边的人不断替我递东西。我原想少让别人操心,实际增加了新的配合。后来换到高度合适的位置,大家都轻松一些。从那以后,我不再只按剩下什么就坐什么分配。提前试高度,确认稳固,座位不足便减少围坐,或者换个地方。东西能临时补上,不代表使用者就应该无限迁就。聚餐结束,凳子仍然需要叠起来。它们没有因为讨论过座位就变得更高级,我也不会因此觉得自己特别周到。只是下一次拿出来时,知道先检查什么,不再只顾把人数与凳子数量勉强凑成相等,便宣布一切安排妥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