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ff-Topic Literature

The Back of the Drawer

抽屉最里面
ENGLISH INTRODUCTION · CHINESE ORIGINAL

ENGLISH INTRODUCTION

Reaching for an almost-forgotten photograph becomes a way of discovering what was kept.

Chinese origina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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伸手够不到的时候,才知道自己留了些什么。

抽屉最里面有一张照片,背面朝上,滑到隔板后面。

我先看见一点白,伸手够不到,拿尺子慢慢拨。照片卡得很紧,像并不急着被重新找到。我蹲在桌前,姿势越来越别扭,终于把它带出来,边角已经弯了,正面却还好。

是小学时的合影。很多人站着,我在第二排,被前面同学的头挡去一点肩膀。那天的衣服我记得,拍照前母亲替我理过领子,嘱咐别总缩着。我很认真地抬了头,照片里的自己却仍然显得小,眼睛也不知道看哪里。

我把脸一个个认过去,有的立刻叫出名字,有的要停很久。还有几张完全陌生,不知道是记忆把人丢了,还是当年本就没有真正认识。大家靠得那么近,制服相同,表情却各有各的忙:有人笑,有人皱眉,有人仿佛已经看见镜头外发生了更值得注意的事。

母亲进来,问找到什么。我递过去,她先认出老师,再找到我,说那会儿脸真圆。我原先正努力恢复一整段远去的日子,她却只是很自然地笑了一下,把照片还回来。

我没有再塞回最里面,放进一个透明袋,夹到书架上。抽屉重新推进去,声音比刚才顺畅。那张合影没有告诉我每个人后来去了哪里,只让我忽然想起,拍照结束后,我们曾挤着跑回教室,谁也没觉得刚才那一站,有必要站很久。

抽屉最里面的东西,普遍具有较高的独立性。

我在前面放一根数据线,它就逐渐向后迁移;我在后面放一个收纳盒,它又能找到盒子与背板之间的新领土。只有需要用时,它们才会集体保持静止,确保我无法从声音推断位置。

为了治理这种现象,我买过分隔板。安装那天,尺子、胶带、剪刀摆满桌面,我认真划出四块区域,觉得自己很有规划。第二天要找剪刀,找不到。最后拆开分隔板,发现它被我封在了后面。

这件事使我对自己的规划能力产生了有限但必要的怀疑。

现在我不再给抽屉安排过于宏伟的格局。常用的放前面,不常用的放后面,完全不认识的先拿出来看看。前几天找到一把小螺丝刀,朋友说是他的。我问怎么证明,他指出柄上的缺口,拿走了。

我的抽屉少了一件东西,他的工具却完整了。看来有时不必收纳,直接归还就行。

整理旧书桌时,我找到一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。

正面是某座城市的桥,背面写了地址,正文只有“最近好吗”。剩下的地方空着,邮票也没贴。我认出收信人,是初中时坐在后面的同学。

我们很久没有联系。我翻开手机,头像还在,最近一条聊天停在几年前。明信片上的地址却未必有效,她可能早已搬家。我拿着卡片,忽然不知道该把它算作没做完的事,还是不需要再做的事。

后来没有续写。我给她发消息,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年一起去买明信片。她说记得,你挑了最便宜的那一套,嫌桥都长得差不多。

我们聊到晚上。第二天我把明信片放回抽屉,移到靠前的位置。上面仍然只有那四个字,地址也没有更改。

过一阵子再看,我不觉得它欠着什么了。它确实没被寄出去,但后来那场聊天,已经没有办法从纸上看出来。

小时候觉得抽屉里面会比房间更冷。

手往深处伸,先碰到几张平整的纸,再是一个光滑的硬盒,最后才到木板。看不见的地方总让我有点紧张,又忍不住想知道里面还有什么。

外婆的抽屉有股淡淡的皂香。她把新毛巾、手帕和几块没拆封的肥皂放一起。我去她家,常常打开一点,凑近闻,随后装作只是找东西。她明明知道,也不问。

有次她真的让我找一条手帕。我翻了半天,拿出一条绣着黄花的。她说不是这条,这是留给你的。我惊讶得很,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,后来走到哪里都把手帕带着。

多年以后它被洗软了,花边也散开一点。我把它叠在自己的抽屉里,位置不太深。再伸手进去,先碰到那一小块棉布,才碰到后面的杂物。气味早淡了,我却仍会闻一下。

我把抽屉清到最后,找到一个空盒。

盒子很漂亮,适合装些有用的小东西。这是我留下它的理由。问题是,上次清理时我也这样说,再上次大概也是。它在这里待了三年,一直为尚未到来的用途准备着。

我试着把桌上的回形针放进去。盒子太大,只铺出薄薄一层。把充电器装进去,又小了,盖子合不上。原来我不是缺一个盒子,只是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曾喜欢过它,现在却没有用途。

最后我把盒子放到学校的手工材料区。午休时,有人拿它做模型底座,把盖子拆开,粘上纸做的树。我看了两眼,没说这盒子是我的。

它原来一直空着,并不证明我收藏得有远见。后来有人用了,也不需要算作我的功劳。我能确定的只有:抽屉终于能多放一叠纸,而那几棵树站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