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ff-Topic Literature

Pencil Shavings

铅笔木屑
ENGLISH INTRODUCTION · CHINESE ORIGINAL

ENGLISH INTRODUCTION

A curling ribbon of wood makes a small act of preparation worth looking at closely.

Chinese origina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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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削铅笔,我喜欢让木屑连成一圈,不要中途断掉。转得太快容易碎,太慢又会卡,我便屏住气,一点点转,等那条薄薄的木边卷起来,才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很精细的事。真正要用的笔反而暂时放在旁边,我先看那一小圈卷曲,边缘带着铅笔原来的颜色,像从笔身上脱下来的花边。母亲让我赶紧写字,别玩,我说马上,把木屑轻轻摆在纸角。写到一半,手臂扫过,它便碎了。我有点懊恼,试着拼,薄片却不再肯保持原先的弯,只好收进废纸里。第二天仍然会期待削出完整的一圈,仿佛昨天的失败没有影响今日的计划。后来换成按动铅笔,很久不需要削。某次上美术课重新用木杆铅笔,刀片刮下第一片时,那股熟悉气味一下出来。我低头看,屑很短,不可能绕成圆,还是忍不住多停了一会儿。同学问笔好了没,我说好了,便递给她。桌上留下几片带颜色的薄木,她画线,我把那些收拢。如今我知道它们很容易碎,倒没再特地留下,只是扫走以前,仍然喜欢看一眼那条细细的边,确认刚才那一点完整的颜色,是怎样从笔上慢慢转出来的。

削铅笔是一件很容易偏离原定目标的事。我最初只是想把断掉的笔芯修好,削着削着,开始追求对称;发现一边稍厚,又补两下;两边终于差不多,笔尖却被自己弄断,只能重新开工。最后得到一支明显变短的铅笔,以及足以证明我今天动手很多的木屑。至于作业,仍然一字未写。电动削笔器看着能解决问题,实际只是让成果来得更快,也让削过头变得更有效率。我按下去,听见声音,非常满意;拿出来看,尖得有点不真实。朋友让我别再试,我说最后一次,她把铅笔接走,直接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证明它早已达到工作要求。后来我便尽量先确定需要什么。写字不必像做模型,画阴影也不是所有时候都靠最细的尖。笔能正常用,就开始用,不再把准备环节延长成一项足以独立汇报的工程。只是清理削笔器时,仍会惊讶里面怎么有这么多木屑。那些几乎没察觉的转动,积累起来很有分量。我倒出来,把盒子擦净,再看看桌上的几支短笔,终于承认它们并没有自己偷偷长大又缩回去,失去的那些长度,大部分确实经过了我非常认真、但未必必要的处理。

小学的铅笔盒里常有木屑,不知道怎么进去的。也许削完没有清干净,也许只是桌面一乱,合盖时顺手带进。打开以后,气味混着橡皮和纸,成为我那时对上课很具体的一种记忆。多年后再闻到相近的味道,先想到的不是哪门课,而是早晨把铅笔一支支排在桌上的动作。我有阵子特别爱咬笔尾,母亲提醒过很多次,后来在上面套了一截小管。我不太喜欢,觉得不像别人的笔,又不好拆掉,因为每次真想拆,便会想起她昨天刚认真装好。那截东西后来不见了,咬笔的习惯也慢慢改,只有某些旧笔留着很浅的牙印。整理抽屉时找到一支,短得快握不住。我原先想留,放进盒子,又取出来试,写出的线仍然清楚。于是用它记完一小张清单,笔尖钝了,削一下,新的木屑落在手心。熟悉的气味很轻,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,让整个童年忽然完整回来。我记起的只有几件:窗边那张桌子,母亲让人别把屑留在地上,以及自己捡起一片,试着压平。清单写好,笔仍放在桌上。我没有为它专门找一个收藏的位置,第二天需要时,又拿起来写了几个字。

削笔器里倒出的木屑,带着一股还没有完全散掉的木头气味。我小时候以为树里面都是这种味道。院子里有棵树,下雨会黑一截,我绕着看,找不到可以闻到里面的地方。父亲不许我乱刮树皮,只从工具盒里拿一小块木料,让我凑近。我觉得不像,怀疑他给错了树。如今知道不同木头有不同气味,倒不再像那时一样,坚持一支铅笔应该告诉我整棵树的事情。有阵子写不出作文,我把铅笔削得很勤。桌上总有薄薄一层,黄褐色,边缘缀着笔身的绿。我用指甲挑起一片,它沿着原来的弧度蜷着,像很小的、没地方别上的衣领。文章的开头还空着,垃圾桶倒渐渐满了。母亲经过,看见纸上只有标题,问是不是题目太难。我说笔不好用。她把铅笔拿过去,在空白处轻轻划了一道,线很清楚。我们两个人看着那道线,一时谁也没说话。我有点生气,因为这支笔在她手里表现得那么配合。她走后,我没把那道线擦掉,在旁边写了第一句。写得很差,字也挤,第二句又划掉。手臂蹭到木屑,沾了一点绿,我抖开,继续往下写。窗外有人推着车过去,车轮在砖缝里一格一格响。我写到一半,终于忘了笔尖是不是足够锐利,直到握笔的手停下来,才发现那股木头气味已经淡了。

我以前以为,一整圈木屑说明铅笔削得好。后来替人削,特意慢慢转,木屑果然漂亮,拿出来的笔却不适合她当时要画的线。她没有责怪,只自己又调整了一点。我站在旁边看,才发现自己一直注意离开铅笔的部分,反倒没认真确认剩下的笔该是什么样子。这种偏差并不只发生在削笔上。做事情时,有些附带结果很容易看见,也容易展示,于是我便拿它们判断过程是否成功。真正要用的人却面对另外的问题,未必在乎那条边是否连贯,有没有绕成完整的小圈。后来我先问用途,再决定怎么削。自己用也一样,不为了追求完整木屑不断重来。削好的笔放到纸上试一笔,合适便停,不合适再调。这个步骤普通,结果却比盯着小盒里是否好看更直接。当然,我仍然觉得木屑有时很好看,也会停下来多看一眼。只是喜欢它,并不需要连带假设这次准备做得格外正确。笔和木屑可以分别接受判断,一个拿来完成之后的事,一个按需要清理。等纸上真正出现想画的线,才比较有把握说,刚才那几圈转动,至少没有只忙着生产漂亮的废料。